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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世佑:思考:通向史识的桥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90 次 更新时间:2005-01-15 16:04:33

      进入专题: 思考  

      郭世佑 (进入专栏)  

        

        常听旁人说,历史不外乎由时间、地点、人物等简单要素所构成,不需要动什么脑筋,死记硬背即可,哪怕是数学、语文基础不行,也能做好史学研究。其实不然。

        

        历史原本就是现实的凝固,现实不过是历史的延续。既然现实是那么复杂,历史就不可能简单到哪里去。历史的生存状态固然是死的,但作为研究对象,其死的外表蕴藏着许多活的内涵,有血有肉,还充满矛盾,而且变动不居。欲期与死人对话,寻找谜底,搔到痒处,那就离不开思考,有时甚至还须求助于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否则,充其量不过瞎?#29992;?#35937;而?#36873;?

        

        历史资料固然汗牛充栋,但由于资料的记录者各自的?#26082;ぁ?#35270;角、能力与目的不同,所记内容与质量迥异,甚至真假相间,如何?#39029;?#30456;对真实与相对完整的记录,就亟待思考。此其一。其二、史料无论怎么繁多,相?#26434;?#24191;袤多变的历史空间与错综复杂的历史过程以及面目各异、喜怒无常的历史情感世界而言,又总是有限的,某些重要的历史细节或场景并未载诸文字,如何克服史料的不足,揭示历史的连贯?#26434;?#25972;体性,同样依赖思考。其三、人类社会与大自然一样,常把某些关键因素隐藏起来,史料所记载的往往只是表面现象,顶多加一点暗示,如何?#39029;?#37027;些关键因素,直逼历史的本质,仍然离不开思考。惟其如此,“学而不思则罔”(孔?#20305;? 、“行成于思,毁于随”(韩愈语)等古训之于治史者同样适用。

        

        便捷?#34892;?#30340;思考?#35805;?#21487;从推敲差异或矛盾入手。不同的史料、论点、论据之间的差异、不同论据的?#26082;沸杂?#20195;表性的差异、不同论点的逻辑?#26434;?#26222;遍?#35270;?#24615;的差异、价值标准的差异以及论点与论据的矛盾、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的矛盾等等,均不失为思考的起点或契机。

        

        思考是涉足任何学术殿堂的不二法门,也是通向史识的桥梁。许多高质量的思考其实就是?#24418;??#24418;?#25152;得便是史识,史识就是史学的灵魂。大凡前贤之治学者,不独功底深厚,左右逢源,而且“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刘勰:《文心雕龙•神思篇》),乃至下笔有如神助,机杼一家,?#26032;?#21487;待。诚如袁枚所言: “学如弓驽,才如箭镞。识以领之,方能中鸪.”其实,无论是治史,还是习文,无论是涉足人文学科,还是研究社会与自然,既应在有限的学术生命里尽可能多掌?#25214;?#20123;信而有征的资料(或实验数据),亦当通过提高?#24418;?#33021;力去尽量添“识”,因为前者决定学术功力之深浅,后者则决定学术品位之高低。二者均?#27973;?#22805;之功,有时?#20849;?#21487;强求,但?#26434;?#30740;究者来说,却又不可不试着去努力。否则,创获云云,便无从谈起。史学的真实与广博,连同哲学的睿智与思辨,文学的灵气与秀美,?#38469;?#26576;些高品位的学术前辈所一并追寻的境界。蓦然回首,史识就在其中。?#25509;?#19968;句“工夫在诗外?#20445;?#21487;谓现身说法,袒露玄机。

        

        我自量资?#35270;?#40065;,且生也晚,嗷嗷待哺的小学时代即已撞上那大革文化命的非常岁月,至今浅陋不堪,不敢奢望同功力与史识接缘,但?#39029;?#20174;某些前辈师长那光彩照人的史识中感受到思考的重要性,尽量鞭策自己多动脑筋, 既不成心标新立异,也不轻易?#38405;?#20123;未经确证的定论人云亦云,试图在职业性的习史过程中多少也提供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

        

        例如,80年代初, 亦?#27425;?#22823;学毕业不久,哲学界与理论界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触动史坛,主张以“?#23548;?#20026;标准评价历史?#24405;?#19982;人物的呼声可谓不低,我则不以为然。在我看来,作为正确?#20174;?#23458;观事物及其本质联系的真理与作为品评历史?#24405;?#19982;人物的历史评价观点并不一样,?#23548;?#23545;二者的要求也各不相同。历史评价固然是从死人的“?#23548;?#20013;来,但既无法回到死人的“?#23548;?#20013;去──死人不能复生,又不能将后人的“?#23548;?#36234;俎代庖──历史不能重演。至于历史人物的“?#23548;?那只是评价对象,更不能作为评价标准。又如,有的前辈认为“半殖民地?#31508;恰?#21382;史的沉沦”,“半封建?#31508;恰?#21521;上发展”,此论影响至今。我则实话实说:此论固然?#29616;?#31548;统的“沉沦说”更容易接近历史的真实,但至少无法回答:一、所谓“沉力”与“浮力?#26412;?#31455;谁大谁小?二、在没有回答此问的前提下,怎能得出近代历史总的趋向在前进的结论?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所谓“沉力”与“浮力”并非互相对立,而是互为条件,互相依存, 没?#23567;?#21322;殖民地”,也许就不会?#23567;?#21322;封建”,中华民族是用血和泪为代价来接受时代进步的。?#26434;?#27969;行甚广的衡估历史人物功过大小与功过分成的观点,我也表示怀疑。因为这样的“定量?#27835;觥?#21482;是主观估摸,并无量化依据,是科学主义对人文学科的束缚所致。历史人物的功与过无法构成坐标尺上的正负值,既不能加减,也无法抵消。这些浅见不一定能广为接受,只因确乎倾注了我的一份思考,因而?#34892;?#24341;起某些前辈与同辈的关注,乃至首肯。

        

        窃以为,智慧与勇气堪称人生驿途的启明星,但翻开其中的每一页都离不开劳动的双手。恩格斯说: “?#35789;?#21482;在一个单独的历史实例上发展唯物主义的观点,也是一项要求多年冷静钻研的科学工作”。我从中领会出两层意思:一是唯物主义需要发展,不能依赖注经式的山重水复;二是发展唯物主义需要付出艰辛的劳动,光说空话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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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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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人民日报》2001年4月14日“治学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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