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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勇 郭世佑 张宝明:辛亥那一年 一问二问三四问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58 次 更新时间:2011-11-21 22:36:24

      进入专题: 辛亥百年   辛亥革命  

      马勇 (进入专栏)   郭世佑 (进入专栏)   张宝明  

        

        辛亥前的中国: 山雨欲来风满楼

        

        读书报:大家知道,在义和团运动之后,清政府走上了新政之路,对立宪也日渐认同,似欲以新政重树权威,但结果?#35789;?#33258;掘坟墓,加速了清政权的灭亡。对晚清新政的是是非非,你怎么看?

        马勇:这确实是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清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实施的政治改革会将自己给终结掉。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其实,从历史主义的观点看,清廷在积极从事政治改革的时候,在从新政到预备立宪的时候,革命党人就一直不看好,一直以为清廷的这套立宪把戏就是对人民的欺骗,就是糊弄人民,拖延时间,消弭革命。对于这个说法,我们过去有一?#38382;?#38388;不太理解,以为清廷已经做的不少了,宪法大纲颁布了,?#23478;?#20250;机构咨议局、资政院相继开张了,国内的民主政治有声有色,立宪党人眉飞色舞,欢欣鼓舞。大家都忘了革命党人的警告,以为中国从此走上君主立宪的轨道了。结果等到第一届责?#25991;?#38401;宣布,谁也没想到清廷将责?#25991;?#38401;变成了?#39318;?#20869;阁,13名内阁成员中竟然有9名皇?#19968;蚧首?#25104;员,这才使立宪党人幡然醒悟,觉得清廷主导的政治改革说到底很难获得成功,改革的局限性在这里暴露无遗,统治者无法主动地向社会精英阶层出让权利,从改革到革命就这样自然发生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清末十年新政五年预备立宪虽有意义,但依靠既得利益阶层进行改革,总是很难彻底。统治者如何把握政治变革的火候,怎样才能?#30473;?#24471;利益阶层明白权力分享、相互制衡的意义,可能比改革本身更重要。

        读书报:在晚清新政时期,还有一个现象亦?#21738;?#20154;寻味,那就是立宪派主导的立宪运动风风火火,大有与革命派的革命运动竞争雄长之势。那么,你对晚清的立宪风潮如何看?

        郭世佑:立宪风潮的?#20284;?#19982;清朝预备立宪的启动固然同日俄战争的刺激有关,更与反清革命运动的逼迫有关。梁启超等人的君主立宪主张与孙中山等人的民主共和纲领均以宪法为前提,都具有政治革命的意义,温和的君宪派与激进的革命派?#38469;?#20256;统君主专制的敌人。

        前些年有一种论点认为,是辛亥革命把事情搞乱了,如果让清政府搞君主立宪就会成功,此论仅仅属于丰富的想象。首先,五大臣出洋归来后,论证搞立宪的三条?#20040;?#26102;,其中“皇位永固”、“内乱可弭”?#25945;?#23601;是迫于革命的压力,如果没有这个压力,清政府能否愿意启动预备立宪,恐怕还是未知数。其次,?#20204;也?#35770;满?#22909;?#30462;的客观存在,但不应忽视1906年预备仿行宪政上谕的宗旨“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20445;?#25152;以,?#35789;?#27809;有反清革命运动,清朝统治者在9年之后的立宪能否让人满意,也是未知数。第三,武昌起义之后?#37027;?#26397;颁布的?#30333;?#24049;诏”与“十九信条”只是统治者困兽犹斗的招术,不必过于当真,搞过度诠释,纸?#31995;?#26469;终觉浅。冷静的旁观者严复在给莫理循的长篇回函就?#27835;?#24471;很清楚:“所有这些都太迟了,没有明显效果。”

        读书报:有一种说法,革命派唯恐清政府的新政和立宪取得成功,因而不断加快其革命活动的节奏甚至不惜采取极端方式。你怎么评价辛亥前的革命风潮?

        张宝明:革命派与改良派确实有着竞争雄长的态势:清政府的新政和立宪包含着抵制革命的意蕴,而孙中山等人领导的革命也有着对抗清政府新政和立宪的取向。在革命派思想中,没有革命便没有一切,?#35789;?#26159;实?#36763;?#23466;制度,也必须率先革命。《民报》与《新民丛报》关于“是革命还是改良”、“是民主共和还是君主立宪”等问题的论战也让我们看到二者的剑?#20116;?#24352;。梁启超本人就将这次论战看作“有彼则无我,有?#20197;?#26080;彼”的思想论战。革命与改良确有赛跑的意味。

        但革命派加快其革命活动的节奏,甚至不惜采取极端方式,并不单纯是因为担?#37027;?#25919;府的新政和立宪成功,有时恰恰源自对清政府“自上而下”改良无望的认识。对于清政府立宪期限一再拖延以及?#39318;?#20869;阁的成立等问题,?#35789;?#26159;立宪派也多有失望,请愿多次无果后,心态也在发生微妙变化,甚至开始转向同情与支持革命党。其实,很多从事革命活动的先驱早先大?#21152;?#35855;言清政府改革的经历。孙中山也曾上书李鸿章,希望能加快改革速度。但结果只能和戊戌变法一样:“自上而下”的改良道路在中国行不通。许多具有革命倾向的知识分子在饱受清政府高压政策之苦后,更加激发了对共和政体的?#37322;?#24863;觉到实际革命行动的亟待提倡。由是,“自?#38706;?#19978;”的革命救国道路逐渐为越来越多的人接受。革命报刊、革命组织雨后春笋般出现,武装起义?#23383;?#27795;来,真如孙中山所形容的“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如同燎原之火四处蔓延的革命风潮,给清政府造成了强大的舆论压力和政治压力,迫使其不得不认真着手新政和预备立宪,同时辛亥前的革命风潮也为辛亥革命准备了思想,准备了舆论,准备了经验,其广泛影响最终引爆了武昌首义、诸省响应的多?#30528;?#39592;牌效应。

        

        辛亥年的中国:历史大转身

        

        读书报:在武昌起义前,革命党在东南沿海各省发动了多次武装起义,但?#23478;?#22833;败告终,尤以黄花岗起义大伤元气,可在不期然间,武昌起义却一举成功。一城起义,全国响应。你怎么?#27425;?#26124;首义的多?#30528;?#39592;牌效应?

        郭世佑:孙中山说“武昌之成功,乃成于意外?#20445;?#27492;论影响?#20004;瘢?#20854;实未必;军事战略家蒋方震却认为,“历次革命皆自外铄,其势不坚,而武昌革命则其势由内而外,?#19978;露?#19978;,其成功也,非偶然也。”

        首先,应当注意武汉地区组织发动的精细与坚韧,两湖志士的组织活动就在武汉扎根,赓续未绝,科学补习所——日知会——军队同盟会——群治学社——振武学社——文学社,武汉地区的组织系列是连续的,全国首屈一指,文学社与共进会的合作也为起义成功提供了保障。

        其次,许多论着只注意到武昌起义爆发时的“群龙无首?#20445;?#21364;相对忽略了两湖志士立足武汉的“抬营主义”与标、营、队代表制度,还?#23567;?#23448;方意在必杀”的武昌起义实际?#23500;?#32773;刘复基精心制订的起义计划。

        第三,在武昌首义之后的一个月内,就有13个省相继响应,尤其是湖南与上海的响应非同小可。湖?#31995;?#29420;立使两湖共同承担挑战清朝统治的政治风险,同时又派出了素?#39318;?#22909;的军队北上支?#27835;?#27721;。而汉阳失守5天后,江浙联军经过激战,攻克江宁,打击了北洋新军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给奄奄一息?#37027;?#29579;朝加了一?#26469;?#21629;符。

        第四,当慈禧太后预备立宪遗产的继承者载沣等人把国会请愿运动镇压下去时,君宪派就纷纷同反清志士携?#32456;?#26007;,一同推进反清革命高潮的到来,以往的论着把君宪派的举动?#20826;?#26159;投机革命,这是国民党正统史观的历史偏见所致,不要因为立宪运动失败了,就用结果推导过程,否定立宪运动的必要性与进步意义。

        读书报:在武昌首义后,清政府至少在名义上还拥有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为什么有而不能用?是民心已去还是别有原因?

        张宝明:道光以?#25285;?#28165;朝的专制体制渐?#24895;?#26429;,曾经叱咤沙场的?#20284;?#20853;也因养尊处优日渐衰?#24688;?#38754;对西方列强的入侵和愈演愈烈的民众反抗,清政府不得不依靠汉族官僚组织地方武?#25300;?#25252;统治。而汉族官僚借此不断扩大势力,袁世凯训练的北洋新军虽然隶属清政府,却流传着“只知有袁宫保,不知有大清朝”的说法。到光绪、慈禧死后,清政府权力交接,统治更加脆弱,不得不一面对付体制外的革命力量,一面防制体制内汉族官僚势力的威胁。为此,清政府在1909年将袁世凯开缺回籍,想借此将?#36335;?#30340;军权重新集中到满洲?#39318;?#25163;中,但无形中却激化了满?#22909;?#30462;和袁世凯的不臣之心,反而将维护清朝统治的北洋新军转变成了威胁清政府统治的危险力量。

        武昌首义后,清政府在无奈之下重新启用袁世凯领兵。袁世凯在与清政府一番?#26088;?#36824;价后才肯出山,却又?#24403;?#33258;重,并不全力对抗革命军。进驻湖北之后,一边进攻革命军,一边暗中与革命派取得联系,希望促成南北和谈,进而?#27604;?#26356;大利益。而革命派一方由于武昌起义事起仓促,虽诸省响应,但人员构成复杂,力量相对涣散。在错综复杂的革命?#26412;?#20013;,他们既不能掌控革命?#38382;?#30340;演变,也无力推进革命事业的继续发展,由此也希望利用满?#22909;?#30462;争取南北议和,借助袁世凯的力?#23458;?#20498;清朝统治。革命派的策略选择也是促成清朝军?#20305;?#32780;不能用的重要原因。

        读书报:在南北对峙中,袁世凯对清政府和革命派上下其手,逐渐坐大,直至登上大总统宝座,历史好像在按照袁派的预想发展。这是为什么?若?#30331;?#24311;大势已去,革命派可是方兴未艾,为什么他们也倾心于袁世凯?

        马勇:在辛亥革命研究中,袁世凯是个迈不过的坎。但100年来,由于袁世凯辛亥后的作为,特别是其帝制自为,使先前许多问题都不太那么容易理解了。其实,如果不是从后来反推先前,我们应该承认袁世凯重出江湖,其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可能并不是我们过去所理解的那样龌龊那样不堪。出山之后,袁世凯确实?#38405;?#21271;上下其手,但其目的,根据现在的研究,并不是一上来就想着利用?#25103;?#25630;掉清廷或者利用清廷毁掉?#25103;健?#22823;人物做事总会顺势而为,袁世凯出山最初设定的目标是利用?#25103;?#21361;机促动清廷进行真正意义的政治改革,实?#32456;?#27491;的君主立宪体制,而不是用?#39318;?#20869;阁糊弄人。所?#36816;?#22312;?#23500;?#20911;国璋军对武昌强势打击三天后主动休战,展开和平攻势,以实行君主立宪?#20843;道?#20803;洪和湖北新军,同时也?#20843;登?#24311;接受宪政。应该说,袁世凯的和平攻势与劝说还是起到相当作用的。清廷如果在此时给予积极配?#24076;?#21270;危为机,那么转危为安也不是没有可能。无奈清廷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直至滦州兵谏发生,清廷方才慌慌张张发布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到了这个时候,?#25103;?#38761;命的主导权,其实已经开始从新军向革命党转移,袁世凯面对的力量不再是?#25103;?#30340;新军,而是整个革命党了。这个时候,袁世凯与?#25103;?#38761;命党人对峙当然就不如与湖北新军对谈那么容易了,因为革命党人十几年来的政治诉求就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就是要重建一个新国家。这一点在过去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清廷引发的政治危机已经弄得天怒人怨,十几个省相继脱离清廷宣布独立,革命党人距离自己的政治目标的实现确实不太?#35835;恕?#20294;有一点又是?#25103;?#38761;命党人必须面对的现实:只要袁世凯没有转向革命,只要北洋新军的主力还拥护清廷,那么孙中山和他的革命党?#24605;?#21335;京临时政府,也确实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推翻清廷。所以,革命党也确实对袁世凯寄予希望。这样,双方达成妥协的条件一?#31508;?#23384;在的。

        

        辛亥后的中国?#22909;?#22269;向何处去?

        

        读书报:辛亥革命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航向,我们今天回头看,对其历史意义是否又有新的认识?

        张宝明:辛亥革命使延续两千多年的君主专制体制轰然崩塌,开启了中国的政治变革。胡锦涛总书记不久前在纪念建党九十周年的“七一”重要?#19981;?#20013;说:“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结束了统治中国几千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对推动中国社会进步具有重大意义。”辛亥革命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极大地推动了民主、共和观念在中国的传播,一种与君主专制相?#20808;?#26032;的民主共和制度慢慢建立起来。

        从思想史视角观照中国现代史,我认为文明演进路径的选择是一个如何减少代价的问题。回到历史现场,从南北议和到清帝逊?#27426;际?#20381;靠和平的方式进行的,在进?#21073;?#20215;?#25285;?#19982;(生命)代价之关系换算这一意义上说,辛亥革命堪称中国历史上一次流血最少、代价最小的革命,顺应历史发展潮流,渗透了中国传统文化“和为贵”的智慧和审时度势、因势利导的胆识。辛亥一役,是值得我们世代珍藏的价值选择,堪称中华民族发展史上永不消失的精神电波。

        读书报:辛亥后,宋教仁心雄万夫,要在中国实现政党内阁,但旋告失败。?#31508;?#20154;为之惋惜,今人也为之抱憾。你如何看?

        马勇:过去很多年,我们都说辛亥革命失败了,这个说法是对的。辛亥革命确实没有按照孙中山设计的民主路线图走下去,没有走完军政—训政—宪政这一完整的三阶段,更没有动员民众实行全民政治。南京临时政府结束后,权力移交给袁世凯,中国的政治路线图其实是?#25569;?#26202;清十年新政—预备立宪这一系的精英政治往下走的,除了君主不再存在,先前的?#23478;?#20250;机构资政院变成了国会,各省?#23478;?#20250;机构咨议?#30452;?#25104;了省议会。这是典型的精英政治。从这个意义上说,孙中山和革命党人领导的辛亥革命失败了,这是事实。基于这个事实,宋教仁这批人比较适应,因为他对宪政较孙中山有研究有理解,而且他先前就与袁世凯有过很好的接触,多少有点惺惺相惜之意,因而宋教?#26102;冉先?#34935;于这种精英政治,所以很久以来?#30343;?#20026;“议会迷”。

        宋教仁是革命党人中少有的宪政专家,?#31508;?#22269;内能够与宋教仁达到同?#20154;?#24179;的并不多。1907年,他运用国际法理论研究所谓“间岛问题?#20445;?#19981;仅帮助中国政府对日交涉,引发后来的国会请愿运动,而且宋教?#37322;?#36807;这项研究与?#31508;?#25285;任外务?#21487;?#20070;的袁世凯建立了联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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