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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曙明: 回忆我的哥哥海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58 次 更新时间:2019-03-26 10:13:58

      进入专题: 海子  

      查曙明  

        

         海子是我的大哥,原名查海生,1964年3月24日出生于怀宁县查湾村高桥屋。村子坐落在安庆市北郊一片田野之中,海子的童年和少年在此度过。

         我们的老屋门?#23433;?#21040;十几米,便是一汪池塘,池塘边有几棵?#31508;?#21644;桃树。阳春三月,?#19968;?#30427;开,槐花飘香。五六月,池塘中间便开满红、白相间的荷花,煞是好看。有时,海子央求村里大人采摘来一枚含苞待放的荷花,把它插在盛满水的竹筒中,置于床前的矮桌上。宁静的夜晚,我俩躺在?#37319;希?#31446;起耳朵,聆听荷花开放的脆嫩声音,在一阵阵荷花的清香中进入梦境。

         我比哥哥小三岁,小时候,哥哥常带我到池塘里钓鱼,秋天的时候他还和我光着屁股到地里挖红薯。1974年老屋全部拆迁,我们村搬迁至靠北几百米的一个山冈上,一直?#26377;?#33267;今。老屋成了一片良田。此时哥哥已经十岁,寄读于离家五里外的高河中学;三弟查训成已经三岁;小弟查舜君也在这年呱呱坠地。我已七岁,需要帮父母照看两个弟弟。

         我们的父亲査正全,1933年农历七月二十三日出生于怀宁査湾。名字中的“正”应是“振?#20445;?#34920;示辈分,因办理身份证时误写成了“正?#34180;?#25105;们家?#26469;?#20197;农耕为生,祖父体弱多病,祖母是裹小脚的农村妇女,家境贫寒,没经济能力让父亲去正规学校读书。但父?#23376;?#36229;强的记忆力和?#24202;?#21147;,他十三岁当学徒,通过乡村老裁缝口传,学习缝纫,十五岁便凭着一把尺子,一块画粉,一把剪刀,走街串巷为乡亲们缝制衣服,二十多岁便成为家乡远近闻名的“金牌?#36744;?#32541;。

         父亲一直游走于手工业者和农民之间,他不会写字,不会记账本,到晚年也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他一生全凭记忆,?#28216;此?#38169;一分钱,没多收或少收工钱。他口口相传,带?#24605;?#21313;名徒弟。但父亲一直都崇尚文化教育。当年小叔不想读书,想跟他做徒弟,他苦口婆心劝小叔重返校园,小叔后来成为中学特级教师。

         当他发现幼小的海子早慧,记忆力超强,在海子五岁时,便跟同在乡村当民办教师的朋友操?#36134;登椋?#35831;他收海子入学,接受正规教育。我们家那时生活再艰苦,哪怕借钱,父亲仍千方百计供我们四兄弟读书。

         母亲操采菊(身份证名误为操彩竹),1935年9月1日生于本地一个富户,为了爱情,她不?#24605;?#20154;反对,毅然嫁给了贫穷的父亲,并且不离不弃,恩爱一生。

         母亲一生含辛茹苦养育我们兄弟四人。从小她就教育我们要学知识、学文化,做人要善良正直,做事要坚持,对社会要抱着一颗感恩的心,对生活要积极乐观。在海子牙牙学语时,母亲发现海子对文字情有?#20048;櫻?#20415;千方百计寻来旧报纸旧书籍,启蒙海子识字、写字。海子三岁时,母亲教他识字“安徽文学?#34180;?

         此外,从小,母亲就教育我们要热爱劳动、珍惜粮食。一次,哥哥和我帮母亲收割麦子,母亲远远看见有枚麦穗遗失在地头,她让哥哥去拾起来,与成捆的麦穗归拢在一起。母亲说:“?#38752;?#31918;食?#38469;?#32769;天的恩赐,不能随便糟蹋。”

         上初中那年,我读了鲁迅先生的?#27934;?#30334;草园到三味书屋》,很是手痒,寒假里的一个下雪天,我拉着哥哥,在老屋门前扫出一块空地,用一根系着细绳的木棍顶起一只竹器,在下面撒一把稻谷,学闰土抓鸟雀。我没耐心,等不来鸟雀,早去别处玩耍了,海子却默默收拾地上的稻谷。为此,母亲数落了我,让我向海子学习要珍惜粮食。

         海子去世后,读他的?#35835;?#39135;两节》中的句子“粮食头,上是火。下面或整个身躯是嘴,张开大火熊熊的头颇和嘴?#20445;?#30693;道,海子一直对粮食存有?#27425;?#21644;感恩。而这,无疑受到母亲的深刻影响。

         那时候生活艰难清苦。农忙之际,父母和村里劳力集体出工,忙种、忙收。农闲时,父亲作为一个手艺人,带着剪刀和尺子,走村串巷,为大家缝制衣服,换取微薄报酬,来?#33322;?#25417;襟见肘的境况。母亲则在山冈较为?#25945;?#22788;开垦?#24605;?#22404;地,种上麦子,补充家中匮乏的口粮。

         十岁时海子进入中学后,便很少同我打成一片。星期天,寒暑假,他不是在家?#35789;椋?#23601;是帮母亲在麦地除草、施肥、收割。

         海子从小就被村人视为神童,具有超常的记忆力,据说四岁的时候就能?#27088;?#35829;50多条毛主席语录。记得乡村夏夜纳凉时,乡亲们聚说三国故事,常找来海子补充情节。海子总是能够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把情节讲出来,让大家听得入神。但海子给我留下更深刻印象的还是他读书的勤奋。

         夏夜,我躺在蚊帐中一觉醒来,看见海子为了?#20048;?#34442;虫叮咬,上身披着父亲宽大的村衫,两腿没在装满水的?#23601;?#20013;,仍就着?#27827;?#28783;昏黄的灯光?#35789;欏?#20889;字。寒冷的冬夜,纸糊的窗外,北风呼啸,躲在?#20973;?#26825;被里的我,夜半常常被冻醒,朦胧中,海子还坐在书桌旁,轻跺着双脚,揉搓着双手,眼睛?#36828;?#30528;摇曳的?#27827;?#28783;光下的书本。

         从小学到中学,哥哥的成绩一直优异。十五岁那年他一举考上?#26412;?#22823;学。全家人长久地?#20004;?#22312;兴奋中。

         哥哥去京后,暑假只有大学一年级下学期回了怀宁查湾,以后,无论在北大读书还是在法大工作,暑假?#27982;?#26377;回怀宁查湾。海子1980年9月份读大二,这年因他暑假回怀宁查湾了,所以这年寒假他没回怀宁查湾。这以后直到1988年海子每年寒假都会回怀宁查湾陪家人欢度?#33322;凇?#20854;余时候,他与家人主要通过书信联系。

         这种生活多少年来一直影响着我,以至于到现在每年?#33322;?#21069;夕我心里还隐隐有个期盼:哪天,哥哥背着发白的牛仔包风尘仆仆地突然出现在家人面前。每当我遇到挫折困惑时,总想静下心来写封信给哥哥,与他谈谈心。?#19978;В?#29616;在我与哥哥的往来信件已经全部遗失了。

         1982年秋天,哥哥在石家庄中?#24230;?#27665;法院实习。实习快要结束时,他才给父母来过一封家信,就自己毕业分配去向的问题征求父母的意见。?#31508;保?#20182;有几种选择:安徽省司法厅、南京中?#24230;?#27665;法院、中国政法大学。记得父母让我代替回复的建议是,让他到安徽省司法厅工作。理由是,那里离家近,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但第二年毕业后他自己还是选择留在了中国政法大学。

         后来,他同父母解释:一开?#23478;?#27714;到地方工作,以后想调换大城市就比?#19979;櫸常?#20294;从首都?#26412;?#35843;往地方城市就相对容易多了。父母想想也对,尊重了他个人的选择。只是父母每次去信都叮嘱他:你现在年纪轻,在单位要好好工作,与同事要搞好关系,尊重领导,注意身体等。

         那时他回信信封的地址是:中国政法大学校刊编辑部,信的内容?#38469;?#35753;父母放心。他说,新的工作单位食堂的伙食不错,工作也不是太累,让父母多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并督促我们三兄弟好好读书等。

         1983年秋天的一天,父母突然收到了一张哥哥寄来的汇款单,汇款金额是人民币60元整。在汇款单?#37066;?#35828;明栏上,哥哥附?#24605;?#30701;的两句话:爸爸妈妈,你们好。已发工资,现寄60元给你们。望保重身体,祝全家安康。当汇款单由村支书递给父亲时,父亲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此事一度成为查湾村的头号新闻:査裁缝的大儿子在?#26412;?#26576;大学工作了,吃公粮啦,还给父母汇款了。这件事一?#31508;塹笔?#32431;朴的村民教育自己儿女的样本。

         这年寒假回家过?#33322;?#26102;,哥哥还捎带?#24605;?#24103;单位发的美女挂历。哥哥把挂历挂在老屋厅里当年画,很耀眼,很时?#24103;?#20182;还给我们三兄弟带回几叠印?#23567;?#20013;国政法大学”字样的信纸做笔记本。1984年下半年,哥哥来信告诉我,他的通信地址改为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25671;?#22312;信中他告诉父母,他现在是一名大学老师了,教学生美学。?#31508;?#29238;母很疑惑,问他:“你在大学学的是法律,怎么现在学校安排你去教学生美术?这样专业不是不对口吗?”他解释说:“美学是门哲学,不是美术。”

         四季轮回,日子密密细细,我们一家六口人,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兄弟教书的教书,上学的上学,平淡而幸福地生活着。我们和哥哥虽然?#24576;?#35265;面,但我们互相思念,彼此牵?#25671;?

         哥哥非常关注弟弟们的学业。记得读高中那年,哥哥发现我课外迷恋武侠小说后,与我有过一次深刻而通俗的交流。他问我?#19981;?#38405;读哪些课外书籍。我明确表态并不爱诗歌,?#19981;?#30475;琼瑶的爱情小说,?#19981;?#37329;庸、古龙的武侠小说。他说古龙这个人很聪明,很有才华,希望我读了古龙小说还应抓紧学业,像另辟蹊径的古龙一样走出自已的路。如今回想此事,哥哥真是用心良苦。

         1985年?#33322;?#21733;哥回家度假时,因家?#34892;?#24351;较多,床铺少,父母便安排哥哥同我睡一张床。大年三十晚上零点时,我发现哥哥手中?#31859;?#19968;张照片双手合十,面朝北方,盘坐在床中央,口中念念有词。第二天正月初一我趁哥哥去村庄给长辈拜年之际,偷偷从他枕下翻出了一?#25490;?#23401;的半身照片和一封未发出的信。照片上的女孩十分漂亮,大大的眼睛,圆圆的?#24120;?#25402;拔的鼻?#28023;?#36824;留?#25490;?#32937;发。

         我小心地打开照片下的信封,发现那就是情书,此时我知道哥哥恋爱了。哥哥回?#26149;?#21457;现我翻动了他的照片和信件,不但没有责备我,还微笑着问我,女孩漂不漂亮,并要求我向父母保密。后来我?#34892;一?#20808;睹了他的抒情短诗《你的手》。此诗是我高中时代所读过的最浪漫的一首情诗。

         1986年哥哥?#33322;?#22238;家时,上身穿着一件大红棉袄,下身穿着一件发白的牛仔裤,长发披肩,满脸黄色的兜嘴胡。哥哥的形象把母亲吓了一跳。记得?#31508;?#27597;亲嗔怒道:海生你怎么这般模样,头发也不理,胡须也不刮。哥哥解释说,因他年纪轻,个头矮,面相稚嫩,在学生面前没有威慑力,故如此打扮,以显得老成持重。母亲听完笑了。此后海子再回家时都会把胡须刮了,把头发理短。

         1987年,因我们三兄弟都在读书,家中经济拮据,父母便在村庄前开了一间豆腐坊。?#33322;?#26399;间一家人都比较忙,这样我们与回家度假的哥哥相聚的时间就相对少了点。但他经常去豆腐坊看看,同我们说说笑话,并用带回的相机给我们兄弟拍了好多制作豆腐的照片。下雪的时候给我和小弟?#32435;?#20102;在雪地上摆武打动作的照片。

         记得这年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团聚在妈妈做的年夜饭前。父母语重心长地对哥哥说:“你也不小了,工作也有几年了,可以谈个女朋友了。”?#31508;?#21733;哥爽快地答应了父母:明年回来一定带一个女朋友回家过年,让父母放心。这顿年夜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1988年?#33322;?#22238;家时,哥哥帮家里添置了一部十四英寸星宇牌的黑白电视,让我们兄弟几个不再抢那个盒式收音机了。每晚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这一年学校给哥哥安排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宿舍,比较宽敞方便。他同父母?#22616;浚?#20170;年带母亲去?#26412;?#28216;玩几天,明年再安排父亲去。

         这年母亲在哥哥的昌平住处待了有一个星期左右,为了让在乡下生活半生的母亲开眼界,那些天他几乎天天陪母?#23376;?#29609;?#26412;?#30340;风景点,带她吃?#26412;?#22909;吃的小吃。因牵挂家里的农活,母亲便推辞了哥哥的挽留,匆匆回?#24605;摇?

         送别母亲时哥哥硬塞给她300元钱。那时他的工资很低,后来听说这笔钱还是从朋友处借的。母亲每念此都悔恨得掉泪,甚至认为自己如果不拿这笔钱,也许海子不会死。母亲这次去京,在哥哥昌平的住处碰见了一个姑娘,她经常来看哥哥,并帮哥哥洗被子,收拾房间。母亲常在父亲面前夸这个姑娘朴实?#31361;藎?#19981;像城里姑娘?#20204;欏?

         1989年?#33322;?#22238;家时哥哥偷偷告诉母亲:他发现自己有胃病,经常吐血,今年想请半年假去武汉治病。?#31508;?#27597;亲被吓坏了,让他赶紧跟学校领导打报告请假。但不知?#35009;?#21407;因,过完年后哥哥接到了一封信,就又匆匆返校了。

         1989年3月28日,中国政法大学的一封电报送到了父母手中,电报中称:查海生病危,请父母速来。?#31508;?#29238;母就懵了,赶紧和我的两个叔叔还有?#21496;?#19968;道赶往京城。到法大后,他们得知哥哥已去世!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父母?#31508;本?#23849;溃了。善后的事,?#38469;?#38543;法大处理的。

      ?#31508;?#23398;校定性海子为非正常?#21171;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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