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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剑雄从苏松常太到沪苏锡常

      重新发现江南新问题与新进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19 次 更新时间2019-03-08 00:27:37

      进入专题 江南  

      葛剑雄 (进入专栏)  

      虽然目前找到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最早出处是在南宋原文为天上天堂地下苏杭?#20445;?#35265;范成大吴郡志但对江南特别是对苏州杭州的赞誉在唐朝后期已经盛行天堂的涵义不仅是经济富庶还包括风景优美生活宜人这固然离不开适宜的自然环?#24120;?#26356;需要坚实的经济基础?#31508;?#20027;要包括农业生产和城市的服务行业唐代苏州与杭州的治所就在今天的苏州与杭州杭州?#21335;?#22659;大致与今天的杭州市相当但苏州辖境包括除崇明以外的今上海市和嘉兴市所以与杭州是连成一片的在苏杭这一区域中苏不仅排在杭之前辖境也比杭州大得多说苏州已成为?#31508;?#27743;?#29616;?#39318;应该是没有争议的

      到南宋初就有了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说明苏州1113年改置平江府治所辖境不变和常州已是南宋最主要的?#21776;妨富?#22320;苏州常州的丰收就能保证南宋的?#21776;?#31918;供应因唐代苏州的东部部分于五代期间分置秀州宋代苏州已不包括今上海市的南部和嘉兴市辖区常州的治所即今常州辖境大致包括今常州?#23567;?#26080;锡市和宜兴?#23567;?#26477;州虽是南宋的行在所?#20445;?#20020;时首都经济的?#27604;١?#26381;务业的兴盛和湖光山色使其?#38405;?#20139;有天堂的美名但毕竟耕地有限农业生产不足与苏常相比而苏州的经济地位更加稳固已居南宋全国之首

      元灭南宋的过程中江南未发生多少战事入元后依然是全国经济重心所在杭州虽失去政治?#34892;?#30340;地位商业服务业也受到影响但仍属经济发达地区随着棉花种植和棉纺织业的迅速发展松江府逐渐成为棉布的主要产地以至?#23567;?#34915;被天下之称松江的经济地位虽难说已列江?#29616;?#39318;但肯定可与苏州杭州常州比肩

      明初定都南京应天府太祖朱元璋又划定了一个范围极大的京师包括今江苏?#19981;?#20004;省与上海市一?#28982;?#23558;已属浙江的嘉兴府大部划入南京不仅是首都也是江?#31995;?#34892;政?#34892;ġ?#23613;管朱元璋曾以严厉措施打击江南富户并将一部分苏州富户强制迁往他的故乡凤阳但无法改变京师南北悬殊的贫富差距他曾大力兴建规模超过南京城的中都最终不得不停建重要的原因就是其所在的淮?#31508;?#22312;太穷待明朝首都北迁南京虽在名义上制度上仍拥有京师的地位实际却降回省级行政?#34892;ġ?#30001;于基本的经济格局没有改变加上手工业商业的比重逐渐加大苏州府松江府的重要性更加显著

      明朝中期?#23567;?#28246;广熟天下足之说说明全国?#21776;?#31918;的基地已转移到湖广今湖北湖南但这并不意味着苏常苏松地区在经济地位上有丝毫撼动由于耕地开发殆尽人口密集苏州的粮食产?#21487;?#33267;已无法满足本地?#21335;?#36153;但发达的商业手工业和不断创新的服务业却创造了更多财富使苏州人不仅能购买?#21776;?#31918;还能获得丰富的?#21776;?#21644;商业服务苏松赋税半天下的说法虽说夸张但苏松赋税甲天下其赋税额?#20154;?#21344;比例为全国最高?#35789;?#19981;争的事实从明朝留下的各种赋税钱粮统计数字看苏州府松江府承担的赋税额度和实际上缴纳的米麦钱钞不仅一?#31508;?#20840;国最高也?#23545;?#36229;出了两府田地人口在全国所占的百分比从数字上看苏松无论赋税总量还是人均的赋税负担均为全国最高但从各方面记载看苏松的官绅百姓的实际生活水准不仅不?#20572;?#32780;且还相当富裕舒适这应该是由于当地手工业商业服务业发达还有农业以外的财富收入的缘?#30465;?#22240;此就经济而?#35029;?#33487;州松江稳居第一第二位始终高于常州府与浙江的杭州府嘉兴府湖州府明朝曾设苏松常镇镇江府兵备道苏-松-常的排序已成定局

      清初改?#29616;?#38582;南京为江南省又于康熙六年1667年?#27835;?#27743;苏?#19981;?#20004;省清朝在各省督抚下设专管财赋和人事的布政使一?#20445;?#21482;有在江苏省设二?#20445;?#19968;驻江宁南京一驻苏州这不仅显示了江苏作为全国财赋重地的特殊地位更说明苏州在财赋征集方面的地位不在南京之下甚至更重要俨然是江苏省并列的第二省会清初为加强赋税征集将一些富庶?#21335;ط治?#20108;县同城而治在苏州府属县中长洲本与吴县同城吴县分设元和吴江分设震泽昆山分设新阳常熟分设昭文所有属县全部分县常州府治武进分设阳湖无锡分设金匮宜兴分设荆溪二府属县分设的数量和密度均为全国之最正因如此在江苏省内设分守分巡道时虽曾在康熙九年至二十一年16701682年将苏州府松江府和常州府置为苏松常道但从康熙二十一年起就将苏州府松江府与太仓州划在一个单位为苏松道而将常州府与镇江府通州海门厅划在一个单位为常镇通海道尽管两道的驻地分别是太仓和镇江但苏州府与常州府无论如何都居两道之首苏州府在全省和全国的排序也在常州府之前

      雍正八年1730年苏松太?#26639;?#20026;苏松道驻地由太仓移至松江府上海县改名移驻的直接原因是原属苏松太道的太?#31181;?#38582;州改属太仓通州道自然不能再作为苏松道的驻地但间接的原因可以追溯至康熙二十六年1675年江海关由云台?#21073;?#22312;今连云港迁至上海县城江海关的功能是管辖从乍?#31181;?#20113;台山沿海24个出海口的船舶税收航政贸易等事务由最北的云台山移至偏?#31995;?#19978;海显然是考虑到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区位优势上海通过黄浦江连接长江口具有江海之会南北之中的最佳位置而通过黄浦江吴淞江苏州河水系又可连接江苏的苏松常太和浙江的杭嘉湖因此以后太仓又重新划归苏松道并改称苏松太道该道的驻地却没有再迁回太仓以致人们逐渐习惯于将苏松太道称为沪道或上海道

      当然天平完全向东倾斜还是发生在1843年上海开埠以后租界所在的上海县虽始终只是松江府的属县但租界很快扩大并演变为一个实际上不受中国政府控制的国中之国?#20445;?#21040;清末民初上海已成为中国最大的工商大都会和经济金融文化?#34892;ġ?#29978;至一些中国最重大的政治活动如辛亥革命后的南北和谈等?#38469;?#22312;上海进行的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上海在政治?#31995;?#37325;要性丝毫不减称上海为中国实际?#31995;?#25919;治?#34892;?#24182;无不妥相比之下一度作为江苏省会的苏州黯然失色常州更已无足轻重尤其是在沪宁铁路通车后沿线城市的地位与影响力就与到上海的距离远近成反比形成苏-无锡-常递减的态势

      由于租界的特殊地位上海成为列强进入中国的跳板世界冒?#21344;?#30340;乐园也成了中国现代化的实验室世界上先进的物质和精神成果诸如?#21776;E?#20135;业发明?#38469;?#35774;备金融保险证券文化艺术教育医疗卫生新闻出版管理公益慈善制度思想等大多?#21364;?#21040;上海或由上海引进试验成功后再向周边传播推广

      在飞机成为交通运输工具之前除俄国可以利用铁路进入中国外其他列强只能通过海运因此要求中国开放?#30446;?#23736;基本都在沿海上海无疑是其中最重要吞吐量最大连?#25317;?#26368;多腹地最广?#30446;?#23736;就苏锡常以至整个长江三角洲长江流域而?#35029;?#19978;海通常是唯一的对外口岸货物进出口人员进出国由物?#39135;性?#30340;信息进出都必须以上海为集散地从事对外贸易和涉外活动的产业和人?#26412;?#21487;能集中到上海自然能获得最大的利益和效益

      苏锡常与浙江的杭嘉湖一样为上海输送了大批移民在公共租界浙江籍移民居首位江苏籍列第二而在华界江苏籍与浙江籍仍居移民前列只是前两名易?#23435;?#27743;浙移民中迁自苏南浙?#20445;?#35199;的又占多数这批来自中国近千年来经济文化最发达地区的人口为上海提供了较高素质的人力?#35797;?#21253;括基础好适应性强善于开拓创新的各类人才还带来了大量财富资本尽管这些人力?#35797;?#21644;资本在上海获得了前所?#20174;?#30340;发展机遇并且最终带动了原籍地区的长足进?#21073;?#20294;在一?#38382;?#38388;内却拉开了两地的差距形成上海的绝对优势

      上海的龙头地位最终排定了苏锡常的次序明清期间无锡一?#31508;?#24120;州府属县雍正二年1724年分设金?#20005;أ?#27665;国元年1912年合为无锡县后属苏常道民国十六年?#31995;?#21518;?#31508;?#27743;苏省但在民国年间无锡已经?#23567;?#23567;上海之称民国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19341937年已成为无锡行政督察区专员公署驻地1949年4月解放后即设无锡市1953年成为江苏省辖市至1983年通过市管县体制管辖了原属苏州地区的无锡县江阴县与原属镇江地区的宜兴县在行政区划上与常州市平起平坐而在经济社会各方面无锡已全面超越常州无论在江苏还是全国都形成苏-锡-常的序?#23567;?

      当上海成为区域?#34892;?#21644;发展方向时无锡与上海的距离较常州更近成为一项不可取代的优势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特别是唯一的交通大动脉沪宁铁路无锡都比常州近至少40公里在一个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这一点无足轻重但到了近代工业社会特别是在本地的发展离不开上海时人流物流节约的成本和时间是相当可观的更重要的是无锡主动将上海作为主要的发展方向和空间在经济文化社会各方面结为一体复制移植上海的模式和经验形成本土化成果

      无锡主动向上海发展实际形成经济和利益共同体如荣氏企业从一开始就将重点放在上海最大限度利用上海在原料市场劳动力人才资本各方面的优势产业由面粉扩大到棉布纺织以至金融成为?#31508;?#22269;内最大的民营?#26131;?#20225;业荣氏?#26131;?#30041;在无锡的企业和资产不仅使无锡的工业与上海同步发展也促进?#23435;?#38177;的市政社会各方面的现代化文化教育方面也显示?#33487;?#31181;互动关系如著名的无锡国专其?#35789;?#20154;唐文治虽是太仓人但此前先在上海任上海高等实业学堂上海交通大学前身监?#21073;?#26657;长12年并兼任高等商船学堂今海事大学前身监督10年无锡国专的很多师?#21183;?#33258;上海很多生源也来自上海1939年起在上海办了?#20013;?#30001;唐文治亲自主持直至上海解放

      由苏杭苏常苏松苏松常到沪苏锡常经历?#26494;?#21315;年时间但最后一轮变化?#20849;?#21040;二百年显然是两个前所?#20174;?#30340;因素起了革命性也是颠覆性的作用资本主义方式的工业化与国际影响

      本文原载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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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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