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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兆光漫长的十八世纪与盛世背后的危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19 次 更新时间2019-02-21 10:15:24

      进入专题 十八世纪   中国近代史   全球史  

      葛兆光 (进入专栏)  


      本文基于葛兆光教授在2018年11月14日在香港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所主办的从全球史看近世中国的兴衰论坛上的演讲记录稿有补充与修订该论坛由香港大学梁其姿教授主持新加坡国立大学王赓武先生台北中研院朱云汉先生和葛兆光先生分别从新加坡台湾大陆学者的不同视角对这一主题进行阐述


      今天这个对话主题有三个关键词全球史近世中国和兴衰哪一个对我来说都太困难因为我不像王赓武先生那样对世界历史有渊博的知识只能局限在中国最多东亚范围来谈我的主要历史研究时?#25105;?#19981;是近世而是传统时代也就是古代中国所以对当今最密切的近世中国也相?#38405;?#29983;而所谓兴衰既要涉?#20843;?#33853;的时?#21361;?#36824;得涉及崛起的时?#21361;?#23545;于一个习惯于讲过去的故事的历史学者来说当下的故事总是不那么容?#23039;?#30340;历史学者习惯的是把对象推开一段距离才能看得清楚

      不过既然来到这里就总要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我想我把我要讨论的时间稍稍往前推一点儿从我们通常所谓漫长的十八世纪?#20445;Long Eighteenth Century说起看看在十八世纪的全球变化中中国的盛世背后的危机?#20445;?#26159;怎样使得中国逐渐衰落的

      毫无疑问我今天在这里说的十八世纪大清帝国衰落历史多多少少有一点自今之视古?#20445;?#24076;望从十八世纪的大清历史为今天中国的现状寻找兴衰的渊源我曾经多次说过历史学者是寻?#20063;?#28304;的医生而不是开处方动手术的医生至于这些病该怎么?#21361;?#37027;是政治家们的事情不过作为一个历史学者我想告诉今天的人们近世中国为什么会衰落这些引起衰落的病根儿现在是否还在中国的身体中

      至于兴盛或者崛起?#20445;?#25105;们留给朱云汉先生来详细分说


      日本学者宫崎市定曾经说讨论帝国的衰落往往有不同的途径如果把道义颓废政治腐败作为帝国灭亡的原因是道德史观那阶级斗争激化统治阶级应对错误看成帝国灭亡的原因是阶级史观或革命史观若将经济萧条人民穷困作为帝国衰落的原因是经济史观见其中国史自跋?#20445;?#24403;然说到十八世纪的帝国衰落还有一种是归咎于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侵略这是现代反帝反封建的民族史观不过我们讨论全球史背景下的十八世纪中国的衰落其实可能需要更复杂的历史背景?#27835;?

      在很多历史学家看来似乎十八世纪的中国正是盛世?#20445;?#36890;常都说?#30331;?#30427;世嘛美国学者罗威廉为那套哈佛中国史写的最后一册讲清代的历史就有一?#38470;小?#30427;清盛清看上去说得很是呀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国力强盛版图扩大到了乾隆末年乾隆皇帝自己就说古往今来有那个皇帝执政六十年有那个皇帝五代同堂有那个皇帝能有十全武功

      可是放在全球史里面问题?#32479;?#26469;了我们知道尽管十八世纪?#20998;?#21551;蒙时代的思想家常常通过来自传教士的报告把中国理想化他们说在政治上中国统一和集中的国家体制比?#20998;?#22909;思想上简洁和理性的儒家比宗派林立争权夺利的基督教好社会上中国科举制决定社会地位比?#20998;?#19990;袭身份制度好君主方面中国皇帝像父亲一样关怀?#29992;?#27604;?#20998;?#21531;主强多了在经济方面中国在重农基础上再发展商业比起?#20998;?#22312;重商主义刺激下使得农村凋敝要好加上那个时候中国风尚什么园林楼阁瓷器漆器正好风行一时除了?#31995;?#26031;鸠论法的精神1748之外对于中国是一片称赞我写过一本书?#23567;?#24819;象异域?#20445;?#35828;李朝的朝鲜文人想象中国是文明变成野蛮不过在十八世纪的?#20998;?#24819;象中国中国?#35789;?#33722;歌燕舞

      不过把十八世纪的中国放在全球背景下就看出问题来了?#30331;?#30427;世不是兴盛时代吗是的虽然它没有像联合王国指英国编者注那样发明出飞梭?#24049;?凯伊1733和新纺车哈格里夫1764发明出蒸汽机瓦特1776出现了产业革命但是它确实使得中国进入一个稳定的秩序把明朝疆土扩大了一倍收纳了好些满蒙汉之外的族群整顿了文化和思想世界你可以数出好多好多他们的伟大成就可是遗憾的是这些伟大成就背后有着一些阴影或一些病灶这些阴影或病灶不仅导致了?#20843;?#33853;?#20445;?#32780;且一直?#26377;?#33267;今也许还会?#36299;?#21040;今天的振兴或崛起

      徐中约中国近代史曾经把大清帝国国运逆转由盛到衰?#20445;?#24402;咎于行政无能腐败普遍和财政窘迫?#20445;?#36825;当然有一定道理但我想和大家讨论的是另外三点第一帝国庞大疆域和复杂族群造成控制成本过大第二思想文化与意识形态无法面向世界越来越凝固和僵化第三归根结底是皇权或国家权力过于集中封杀了变革的可能性


      首先讲第一点也就是帝国内部庞大的疆域族群

      康熙?#35282;?#38534;一个最被夸耀的成就是版图扩大这当然很了不起因为按照很多历史学家的说法大清才奠定了今天的中国回看十八世纪的历史从康熙打败噶尔丹到雍正改土归流?#35282;?#38534;所谓十全武功明朝原本嘉峪关外非吾土的地盘一下子扩大了一倍原本主要为汉族的王朝变成了涵容汉满蒙回藏苗的帝国乾隆皇帝很得意呀罗威廉所谓盛清的盛?#20445;?#20027;要就是指这一点美国哈佛大学的欧立德教授写了一本书就是乾隆帝也承认他的这些功绩

      不过这种庞大帝国很伟大但也带来麻?#24120;?

      一方面是控制成本非常高无论是远赴三千里外征服新疆准格尔汗国还是在川西平定大小金川贵州苗疆改土归流平定苗民反抗朝廷要花很多钱像平定仅三四万人的大小金川就要用8000万两银子伤亡近十万据徐中约说平常朝廷开支不过三千五百万两银子如果没有战争大概有个三五百万盈余但是一旦大规模征伐就得有巨大的开支怎么办就得靠征收格外的税?#33945;?#20154;出资卖官鬻爵朝廷的财政收入大量用于远方的战争和驻守的军队据说十全武功要耗掉一亿?#35282;?#19975;两银子所以到了乾隆皇帝退位也就是十八世纪末尾其实内囊已经尽了所谓和珅跌倒嘉庆吃饱?#20445;?#34429;然可以理解为和珅贪腐得厉害但也可以看到到?#24605;?#24198;朝帝国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另一方面帝国内部除了作为主体的满汉蒙之外各种异族对于帝国的认同也相当麻?#24120;?#21482;好用理藩院六部盛京将军三种不同的体制来管理可是各地的动乱此起彼伏经历了回民苗民白莲教太?#25945;?#22269;捻军等等叛乱帝国已经有点儿吃不消了这也是造成帝国衰落的原因之一

      显然大帝国有大帝国的麻?#24120;?#25152;以后来从帝制转?#32479;?#20026;共和制后?#26377;?#20116;族共和的统一国家虽然相当伟大但如何?#34892;?#31649;理不同族?#27721;?#24191;大疆域如?#38382;共?#21516;族群民众同质化并且认同一个国家就相当棘手这种棘手的问题也许至今还仍然棘手


      接下?#35789;?#31532;二点就是面对世界的无知和傲慢这当然是意识形态与思想文化?#35752;?#21644;僵化的问题

      过去讨论十八世纪往往会说?#25945;?#26397;的傲慢和自大有人反对说中国不曾傲慢也不曾闭关锁国虽然是朝?#27604;?#30340;老大但对各国各族都很平等像美国学者何伟亚那本怀柔远人其实这是有意立异不过是后现代后殖民的路数而?#36873;?#19981;要相信天朝皇帝会那么平等地协和万邦?#20445;?#20854;实皇帝始终是?#34892;模?#20013;国始终是?#34892;ġ?

      这和皇权独大下的思想专制相关在古代中国的政治史和思想史上?#38405;?#37096;要思想统一对外部是文化傲慢这是一个定势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说皇帝在思想辩论中的角色如果说中古时期的皇帝还只是在一旁居高临下充当思想辩论的仲裁者就像汉代的食肉不食马?#21361;?#19981;为不知味梁武帝介入神灭论的讨论唐代皇帝?#19981;?#22312;宫廷里听三教论衡?#20445;?#20294;宋代以下的皇帝却常常直接充当思想的辩论者介入思想世界的论争像宋孝宗的三教论和科举论嘉靖皇帝正孔子祀典说和正孔子祀典申议到了十八世纪大家可能记得雍正皇帝干脆自己操刀编了大义觉迷录1729和?#37117;?#39764;辩异录1733前一本借了曾静案介入政治和伦理领域讨论华夷之辨的错误皇帝神圣的地位和他本人的合法性后一本针对佛教禅宗介入宗教?#21467;?#22914;果再加上名教罪人好了皇帝不仅管天管地还要管思想这就形成了对知识阶层的很大压力不光是王汎森讲的毛细管作用还有强大的锻压机作用

      而这个定势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之后?#25226;?#25919;与党国?#32972;?#20026;主流的时代更是变本加厉那么在皇权笼罩一切的专制政治制度底下说得好唯?#23567;?#24471;君行道的路径和作帝王师的理想说不好就只能著书都为稻粱谋知识分子怎么能轻易挣脱专制皇权政治制度对文化思想的钳制而在专制皇权政治制度的控制之下自由思想空间越来越窄仄我们又怎么能相信凭着这种传统中国能给世界带来惠及全球的价值发展出保证现代科学?#38469;?#21644;经济自由发展的制度

      举一个例子差不多同样在十八世纪七十年代?#20998;?#23436;成?#35828;?#24503;罗和达?#26102;?#20027;编的百科全书1772共28卷?#35282;?#19975;字71, 818条条目2,885张插图中国则由朝廷组织编成了四库全书1782?#25945;?#20070;各自的取向和?#36299;?#26159;什么好像也差得很远百科全书似乎是朝向现代的四库全书当然是回向古代的百科全书虽然以记忆?#27835;?#21644;想象包容历史哲学和文学但更?#24247;?#20102;商业?#38469;?#21644;工艺然而四库全书则仍然是经史子集所以当四库全书的编纂鼓励了学者们把精力和智慧都用在古典的注释和发挥上的时候可是?#20998;?#30340;实用知识却在发展和整合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之前几年的1776年美国发布了独立宣言而之后几年的1789年法国发布了人权宣言


      最后第三点就是帝国中央权力皇权也就是国家权力过于集中和强大

      美国学者牟复礼F. Mote说过?#31245;?#28385;清?#38469;?#38750;汉族政权他们由于军事上的崛起习惯于严厉的控制他们摧毁了宋代形成的士大夫对皇权的任何限制大家如果熟悉清史就知道清代皇帝设立的军机处使内阁虚设内阁大学士成了闲散的名誉职位皇帝亲自披?#26639;治?#20214;所以才有庞大的朱批上谕事无巨细都由皇帝管从雍正?#35282;?#38534;贯穿整个十八世纪的文字狱大家记得曾?#30149;?#23731;钟琪和吕留?#21450;赴桑?#33251;下该死圣上英明所以许倬云先生说清代的君主独擅威权天下?#27982;񣬶际?#22900;隶?#20445;?#32477;不止是满人包衣之类自称奴才?#20445;?#32780;士大夫呢许倬云也说在领导力方面已不如宋明皇权独大国家太强地方也好社会也好士大夫或知识人阶层也好甚至商?#24471;?#26131;?#38469;?#21040;制约地方只是皇朝的收税代理人?#20445;?#39038;炎武郡县论所说的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20445;?#26681;本实现不了

      看一下?#20998;?#21543;1764年也就是乾隆二十九年英国乔治三世打算以不敬罪名逮捕北布?#22411;H?#26434;志的作者编者和出版印刷者但是遭到大法院的驳回宣布无效就像在座的王赓武先生所说这种宪政制度棒极了每个人都不得不认同宪法?#20445;?#36825;是英国大宪章?#20998;?#21518;?#26377;?#27931;克政治思想才发展出来的宪政主义更何况在英国?#31508;?#24050;经是政教分离参看王赓武谈世界史而在中国皇帝就是政治权力神圣象征和文化真理三合一的以前史华兹Benjamin Schwartz就说中国是普遍王权?#20445;Universal Kingship(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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