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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维迎村主任霍东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68 次 更新时间2019-02-15 22:58:14

      进入专题 霍东征  

      张维迎 (进入专栏)  

      东征当村主任了


      这是父亲在电话里给我说的第一句话事隔近一年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诧异和兴奋我仍然记忆犹新


      父亲离开村里有十几年了现在常年住在榆林市里谁当村主任对他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但对像他这样的村里人来说不论离开有多久现在住哪里谁当村主任仍然是最大的新闻比谁当国家主席还重要村主任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评头论足骂几句也无妨


      赖学生好演员


      东征姓霍大名霍汉辉?#20445;?#20294;我一直呼他的小名要不是写这篇文章我几乎忘了他还有个大名


      在村里读小学的五年里东征一直和我同桌他是有名的赖学生课下调皮捣蛋惹是生非课上交头接耳小动作不断经常受到老师的斥责女同学总是躲着他?#38469;?#30340;时候如果正常发挥成绩?#35805;?#19981;会及格偶尔我故意不遮挡自己的考卷他能勉强过关他后来回忆说每到?#38469;?#38454;段他会让他母亲蒸两个窝窝头然后带到学校给?#39029;ԡ?#20294;这事我确?#23548;?#19981;清了


      但东征是那种脸皮比较厚的学生对老师的批评和同学们的不屑他都嘻嘻哈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脸皮厚或许是因为有厚的资本东征在一个方面的表现让所有同学望尘莫及这就是演戏


      村里霍姓是小姓总共也就是十来户?#24605;b?#21344;全村人口的百?#31181;?#21313;左右但几乎个个能歌善舞是村里闹秧歌和文艺演出的主力东征在霍家人中又是出类拔萃的


      小时候一起排练文艺节目台词我背好几遍仍然记不住演出时得有人蹲在戏台?#25377;?#25552;词但东征只背一遍就烂熟于心从来不需要别人提词我?#31508;?#24819;如果他能把记台词的本领用在学习上?#38469;?#19968;定能及格


      大牌演员通常会耍大牌东征也不例外


      每次演出前大家都得哄着他让着他看他的?#25104;?#31245;有不如意他就威胁罢演搞得领导只能给他说好话


      ?#33322;?#38393;秧歌的时候演员被分派到村民?#39029;?#39277;东征总是被派到生活条件最好的家户尽管他家是村里最穷的?#24605;?#20043;一


      闹秧歌的一项重要内容是排门子?#20445;?#21363;秧歌队在全村挨家挨户走一遍一家也不能遗漏排门子的时候伞头领着秧歌队唱上几句吉庆的歌词主家会奉送上香烟红枣瓜子之类的东西以表谢意三天秧歌结束后?#21344;?#26469;的香烟要分成不同的等级在所有队员之间分配东征总是拿到等级最高的那份?#35789;?#25105;以团支部书记的身份当秧歌队负责?#35828;?#26102;候他分到的香烟也?#20219;?#22810;


      只有一次我比他略占上风那是1976年正月初我们俩合作表演跑旱船我扮演老艄公东征扮演小艄公在我们当地跑旱船?#23567;?#25203;水船?#20445;?#26368;难的不是模仿艄公领引年青女子坐的水船?#20445;?#28193;过黄河九十九道湾?#31995;?#24613;流险滩而是说学逗唱老艄和小艄的角色类似相声表演中的逗哏和捧哏但没有事先编好的剧本全凭演员现场即兴发挥,惹得观者笑声不断村里演出时我们小学同班的一位女同学看到?#35805;?#23601;溜走了因为我们给她父母编的笑话让她难为情但她父母还是坚持看完才乐呵呵地回家


      正月十五各生产大?#29369;?#36873;的优秀节目在公社汇演我和东征表演的扳水船?#34987;?#24471;第一名让我们顿时成了大明星


      我们俩的合作也曾改变过他的命运粉碎四人帮后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很快出版了毛泽东选集第五卷我紧跟形势编写了二人剧老俩口喜读红五卷由东征和俊英玉平的妹妹?#30452;?#25198;演男女主角1977年元月这个节目参加了全县文艺调演大获成功县文工团领导发现东征是个好演员就把他招进了文工团


      东征从此变成了准公家人?#20445;?#20196;我羡慕不?#36873;?


      一年之后我离开村里去西安读大学


      从花脸演员到赌徒


      进入县文工团后凭着演艺天?#24120;?#19996;征如鱼得水几年后文工团更名为?#25300;?#22561;县晋剧团?#20445;?#19996;征主演二花?#24120;?#31639;是剧团的骨干演员走在县城街上或偶尔回村露露面一副明星派头


      但在县剧团东征的身份一?#31508;ǡ?#21512;同工?#20445;?#27604;正式工矮一截


      剧团曾分到一些转正名额他本来有资格转正但县文化局局长想把名额用于自己的儿子剧团党委书记想把名额给自己的侄子鹬蚌相争他也没有变成渔翁


      虽是合同演员找婆姨媳妇不愁东征娶了个既俊又能吃苦的婆姨名叫俊莲他也没有为娶婆姨付彩礼让贫困的父母躲过了窘?#24120;?#25379;足了脸面那时候彩礼的多少与男?#35828;?#21560;引力成反比


      1992年俊莲怀上了第四胎之前他们已相继生了三个孩子全是女儿他们希望有个男孩


      但此时计划生育政策严格起来剧团领导找东征谈话告诉他生孩子还是保工作二者只能选其一犹?#31245;?#19977;俩口子决定还是生孩子这样东征就辞掉了剧团的工作和婆姨一起回到了村里?#29238;?#26376;之后他们的第四个孩子出生了果真是个男孩东征说丢了工作值


      东征本来就不是个勤劳的农民十五年的演员生?#27169;?#20351;得他根本受不了种地的苦回村后家里的承包地靠婆姨种东征每天睡?#25945;?#38451;照到屁股门子才起来成天游手好?#26657;?#35753;人指指点点村里通?#31995;?#21518;村领导照顾他让他当了电工


      东征从小嘴馋在城里生活多年又养成了好吃肉的毛病买不起肉他就尝试用取巧的方式饱饱口福但很快证明此法不可行他决定自己搞饲养


      东征养了六只羊两头牛有一天一头牛拉稀怎么治也不见好无奈之下他来到了乡卫生所求助卫生所卖药的是本村人说罂粟壳人吃了能治拉?#20146;?#29275;吃了也一定管用就给了他一点罂粟壳他回家后用罂粟?#21069;?#20102;一碗汤给牛灌进去果然很快牛就不拉稀了


      第二年东征就开始在自家的菜园子地里种罂粟?#31508;?#26449;里种罂粟的不止他一人说是为了自用但他的种植面积超出了自用这事被人告发了闻到风声后他把熬好的罂粟膏倒进茅坑来不及烧掉的罂粟杆扔进附近的?#30331;?#35686;察到他家搜索一番一无所获他以为一场虚惊已过但警察在离开的路上还是被人指点走向那个留着证据的?#30331;笔?#22825;已黄昏东征一看不妙连鞋也来不及穿拔腿就跑一口气跑了十多华里跑到佳县李家圪凹村这是他外婆家的村他很熟悉但他不敢去外婆家而是躲在小时候一块玩耍的发小家


      第二天他找到了在乡政府工作的三姐夫他知道三姐夫和吴堡县的主要领导关系好希望通过人情关系放他一马尽管他把事情轻描淡写说了一下这位领导还是在电话里告诉他如果被逮着至少被判十年当然如果逮不着人也没有办法


      东征明白了他不坐牢的唯一选择是?#24605;?#33976;发他去了西安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大城市混迹于上百万的打工仔中拉板车当搬运工一干就是十年期间第五个年头他以为没事了就回来办身份证结果还是被派出所关起来?#20197;说?#26159;县公安局有一?#36745;?#22312;村里插过队的熟人?#23548;?#28982;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就不要再追究了这样在?#35789;?#25152;戴着手铐待?#24605;父?#23567;时后他被放了出来也办了身份证


      东征在西安打工期间他的儿女们也慢慢长大了二女儿嫁了一个富二代公公在榆林经营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煤矿就出资为亲家办了一个煤炭运输公?#23613;?#36825;样东征就回到榆林做起了煤炭运输生意


      他应该赚了点钱风光过一阵子但很快染上了赌博的毛病一次下注上万一晚上输八九十来万是常有的事他不仅把自己赚的钱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赌债连卡车司机的工资也拖欠他究?#39592;?#20102;多少债?#20004;?#20173;是个迷有人说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但他自己告诉我,也就几十万只是利滚利滚到了近两百万有一年?#33322;?#25105;在榆林见到他他要请?#39029;?#39277;我说等你把债还清了再请我吧?#21592;?#31435;即有人插话那你大概永远不会有机会吃他的饭了


      他的债主很多没人能把他送进牢里但?#25443;?#30340;追债也让他不胜其?#22330;?#20182;选择了躲避他把?#21482;?#20851;了债主?#35805;?#27861;联系他小女儿曾给他买了一辆60万的路虎牌车他怕被债主扣押不敢开就交给了大女婿骑了一辆破踏板摩托回到村里他觉?#27809;?#26159;躲到村里安全些


      后来三个女儿和债主达成协议分期分批替他把大部分债还了


      这样东征又浮出了水面


      竞选村主任屡败屡战


      在村里住了一段时间后东征萌发了当村主任的念头


      村主任虽然是?#26263;?#21644;国家最低领导人?#20445;?#27605;竟也算个官对许多村民还是有吸引力的何况现在当村官只是发钱放款无须征粮收费每月还有上千元的工资?#20445;?#36935;上政府出资的项目还可以克扣点工?#28845;?#20309;乐不为


      2012年春天的村主任选举?#20852;?#20301;候选人竞争东征是其中之一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甚至把一些外地打工的村民也拉回?#27425;?#20182;投?#20445;?#24471;票仍然最低


      这是预?#29616;?#20013;的事情一则他在村民中并没有很好的威?#29275;?#20108;则村里霍姓人数本来就少?#30452;?#20004;个候选人分票?#31508;?#26449;里的宗族观念还比较强姓霍的候选人要拉到王姓和张姓的?#20445;?#19981;是很容?#20303;?


      2015年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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